作者:杨新亭


摘要

“犯中求避”是古典小说情节创作中的重要技巧之一,也是实现“和”的重要方法。《西游记》的作者在创作中积极实践“犯中求避”的美学观,在诸多相似的情节设计中,避免雷同和重复,产生了事相似而神相异的艺术美感。“犯中求避”的成功运用提高了《西游记》的审美文化价值,《西游记》能够成为经典与此密切相关。


关键词

西游记;情节;犯中求避;审美价值

 一、《西游记》对“犯中求避”美学观的积极实践

金圣叹在《水浒传》第十一回总评中说:“吾观今之文章之家,每云我有避之一诀,固也,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文也。夫才子之文,则岂惟不避而已,又必于本不相犯之处,特特故自犯之,而后从而避之。此无他,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诀,非以教人避也,正以教人犯也。犯之而后避之,故避有所避也;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,然则避何所避乎哉?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,实能犯之难也。”


“避”是避免小说情节描写上的重复,“犯”是不避已有的情节模式,在相似中写出神异。《西游记》是写孙悟空大闹天宫及师徒4人求取真经的故事。尤其是占大量篇幅的“取经”部分,无非是一路斗妖降魔打打杀杀的事情,若一味求避,则避不胜避。作者却“特特故自犯之,而后从而避之”,娴熟驾驭“犯中求避”这一小说美学技法,从而使相似的情节不但无重复之嫌,反而摇曳多变,流光溢彩,富有美学意味。从以下几个情节可以看出作者对“犯中求避”美学观的成功实践。


(一)斗妖降魔

妖魔鬼怪是师徒4人取经路上的主要障碍。如果一味写妖魔之恐怖,行者之诛杀,时间长了,次数多了极易令人反感、厌烦。作者高明处在于,将西天路上“山山有妖、路路有怪”的客观存在,能写得一妖有一妖之性情,一怪有一怪之风格来。诚如鲁迅先生所言:“神魔皆有人情,精魅亦通世故。”由于妖魔的不同,情节也各个不同。

1. 妖魔性别:西天路上有女妖亦有男怪,性别不一,造成斗妖过程的多样化审美效果。如“盘丝洞大战”一节,诛杀七个正在灌垢泉洗澡的女妖,悟空恐怕坏了名声,八戒则难得的自告奋勇去“杀敌”,且看:“八戒抖擞精神,欢天喜地,举着钉钯,拽开步,径直跑到那里。忽的推开门看时,只见那七个女子,蹲在水里,口中乱骂那鹰哩,道:‘这个匾毛畜生!猫嚼头的亡人!把我们衣服都叼去了,教我们怎的动手!’八戒忍不住笑道:‘女菩萨,在这里洗澡哩。也携带我和尚洗洗,何如?’那怪见了,作怒道:‘你这和尚,十分无礼!我们是在家的女流,你是个出家的男子。古书云:‘七年男女不同席’,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澡?’八戒道:‘天气炎热,没奈何,将就容我洗洗儿罢。那里调甚么书担儿,同席不同席!’呆子不容说,丢了钉钯,脱了皂锦直裰,扑的跳下水来。那怪心中烦恼,一齐上前要打。不知八戒水势极熟,到水里摇身一变,变做一个鲇鱼精。那怪就都摸鱼,赶上拿他不住:东边摸,忽的又渍了西去;西边摸,忽的又渍了东去;滑扢虀的,只在那腿裆里乱钻。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,水上盘了一会,又盘在水底,都盘倒了,喘嘘嘘的,精神倦怠。”这哪里是降妖,简直是对妖精变化成的女身的“性骚扰”!此段情节无两家交战的紧张,有的只是八戒“未泯色心”的一次渲泄。读之令人解颐一笑,增强了小说情节的美感张力。

2. 妖魔来历:如书中所述,妖魔来历林林总总,不一而足。分类而言,有仙家坐骑走失、童儿思凡、爱物作孽、爱女为妖的,又有衔冤报仇、灾异不足佛祖派遣的。以坐骑走失为例,先有文殊菩萨坐骑青毛狮走失,接着老君坐骑青牛、观音菩萨坐骑金毛犼、南极老人星坐骑白鹿、太乙救苦天尊坐骑九头狮子相继走失。可谓犯而又犯,那么作者如何“犯中求避”呢?首先是因缘不同,有看守童儿失职走失的(仅此还有服丹嗜睡、醉酒误事之别),有菩萨点化托化妖魔以试禅心的,有唐僧师徒魔障未完该有此难的,也有听经悟道下界为妖的。其次,既然是坐骑,必定是庞然大物,因此有青毛狮、青牛、金毛犼、白鹿、九头狮子,物各不同,性情各异。唐僧师徒所遇到的麻烦自然不同。作者正是写相似的情节,用“犯中求避”的技巧,做到既相应和又各不相同,增强了小说的趣味性,扩大了作品的审美空间。

3. 降妖手段:男女有别,妖魔各异,如果一路打杀,则索然无味。以性别而言,对男怪多以力取,双方的打斗往往是昏天暗地,山河变色,撼人心魄;对女妖则以智降为主,故事多发生在室内,不乏红烛暖帐、缠绵缉结的温柔。显而易见,一者壮美,一者优美,作者以“犯中求避”的手法表现出作品的美学诉求。


当然更多的时候表现出两者兼有的特点。在具体方法上,如变化成妖魔(变小妖、变牛魔王、变老妖等),变化成小虫、瞧蜻虫、鲜桃、仙丹等等以求进入妖魔腹内智取的;也有正本清源,查访来历,问责“铃属不严罪名的”,尤其以“心猿识得丹头娃女还归本性”一节颇值玩味。悟空斗败妖精,一路寻访无果,却找到妖洞(无底洞)内供奉的神位:“尊父李天王之位”“尊兄哪吒三太子之位”,大喜,妖精也不寻了,抱了神位直接找李天王评理去了。天王昏聩,盛怒之下缚了行者,亏得三太子及时提醒,未至一错再错。行者猴性大起,撒泼放赖,声声要见玉帝讨个公道,搞得天王狼狈不堪,幸亏太白金星从中斡旋:“金星道:‘我有一句话儿,你可依我?’行者道:‘绳捆刀砍之事,我也通看你面,还有甚话?你说!你说!说得好,就依你;说得不好,莫怪。’金星道:‘一日官事十日打,你告了御状,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,天王说不是,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,反复不已,——我说天上一日,下界就是一年。这一年之间,那妖精把你师父,陷在洞中,莫说成亲,若有个喜花下儿子,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,却不误了大事?’”悟空这才收了泼劲,回救师父不提。


此段情节无打杀场面,却依然精彩:泼猴得理不饶人,放泼撒刁已经和此前问责“铃属不严罪名的”不同,更值得读者关注的是:身材矮小的猴子和天界堂堂托塔李天王站在一起评理,从外观上来审视本身就构成一组内涵丰富的美学组合。泼猴说天王女儿下界为妖,天王义正词严:“一女年方七岁,名贞英,人事尚未省得,如何会做妖精!”一方有神位作证,一方则思其胡闹。最后是泼猴有理,天王理亏,有理的理直气壮肆无忌惮,理亏的既羞且恼又有惧。一方本无体统,全无美猴王风范,“满地打滚”声声要见玉帝,一方有心维护脸面却斯文扫地,无可奈何。简言之,于频繁的打杀中来一段这样文字,颇见作者“避”的巧妙。欣赏者读至此处,大有“会心处不在远”的审美体验。


(二)化斋

寻找食物是西天路上的另一个主要内容。《西游记》一书旨在“求放心”,要能“求放心”必须先解决好肚子问题,因此,化斋就成了头等大事。一日三餐,路途有万里之遥,化斋次数不计其数,若只写师徒4人差其中1人手捧钵盂1只,寻访人家布施些饭食,那将与流浪僧侣作派无二,读之乏味,且大煞风景。作者用笔极妙,将西天路上这件平常的近乎枯燥的事情,写得机趣横生,令人击节叹赏。

1. 紫金钵盂:书中交待,唐僧师徒化斋用的紫金钵盂大有来历:南无观世音菩萨所赠。“紫金”铸就本已贵重无比,更何况是观世音所赠,那当然是世间尊贵无双了。这个紫金钵盂果然大有用场,主要用途是化斋,关键时候还可以用来行贿。当然,更精彩的是紫金钵盂在情节设计上有独特的美学意味:试想满面风尘色,全身褴褛衣(尽管一路上多有人赠送财物,以唐僧的性情多半要拒绝。贪如八戒者,也不过辛苦攒下四钱六分的“私房钱”,更何况师徒4人少有赶制、刷洗衣服的时间,衣服褴褛是避免不了的事了)的和尚,捧着一只尊贵无比的紫金钵盂,那么,我们可以想见,将是多么滑稽,令人忍俊不禁。

2. 化斋人:紫金钵盂的与众不同,师徒4人性情各异,这样就为化斋增添了许多变数。从数理角度来说,用组合的方法可以把种种不同的因素组合成无数个结果来。中国的道家说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英国著名美学家荷迦兹也说“变化对于美的产生至关重要”。正是有这些种种不同,所以平凡单调的化斋活动在作者笔下也变得丰富多彩、韵味悠长了。


毫无疑问,悟空是化斋的主要完成者。本领大;善变化,不至于吓着人;人缘好,实在不行,也可以到土地、山神那儿“打秋风”。作者多次写悟空化斋,可谓犯而又犯,作者却能从“犯”中“避”出个中滋味来:

首先,悟空化斋时唐僧多半遇妖,这又是“犯”了,正如金圣叹所言“特特故自犯之,而后从而避之”。作者“避”得极为巧妙:唐僧遇妖有强掳而走的,有化做人形巧言骗取的,有唐僧自己误入妖洞的,有不听悟空安排在八戒怂恿下自入魔窟的。要言之,事相类而神相异,各个不同。

其次,悟空化斋多腾空驾云快去快回,极少误事。八戒化斋却多半误事:一次是“圣僧狠逐美猴王”后,唐僧腹内饥渴,八戒捧了紫金钵盂去化斋,作者此节写得极有趣味:“那呆子走得辛苦,心内沉吟道:‘当年行者在日,老和尚要的就有;今日轮到我的身上,诚所谓:‘当家才知柴米价,养子方晓爹娘恩。’公道没去化处。’却又走得瞌睡上来,思道:‘我若就回去,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,他也不信我走了这许多路。须是再多幌个时辰,才好去回话。……也罢,也罢,且往这草科里睡睡。’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。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起来,岂知走路辛苦的人,丢倒头,只管呼呼睡起。”与行者化斋迥然不同,活化出行者之精诚,呆子之惫懒来。又一次是“真行者落伽山诉苦”那一节,唐僧赶走行者,着八戒化斋,“呆子纵起云头,半空中仔细观看,一望尽是山岭,莫想有个人家。八戒按下云来,对三藏道:‘却是没处化斋,一望之间,全无庄舍。’三藏道:‘既无化斋之处,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。’八戒道:‘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。’沙僧即取钵盂,递与八戒,八戒托着钵盂,驾起云雾而去。那长老坐在路旁,等多时,不见回来,可怜口干舌苦难熬。”呆子办事不精心、不爽利尽在此处了。好容易化得斋来,却见师父“面磕地,倒在尘埃”,真真痛杀人也!


唐僧化斋全书仅见一次:“三藏道:‘不是关风,我看那里是个人家,意欲自去化些斋吃。’行者笑道:‘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。你要吃斋,我自去化。俗语云: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岂有为弟子者高坐,叫师父去化斋之理?’三藏道:‘不是这等说。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,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,今日人家逼近,可以叫应,也让我去化一个来。’八戒道:‘师父没主张。常言道:三人出外,小的儿苦。你况是个父辈,我等俱是弟子。古书云:有事弟子服其劳。等我老猪去。’三藏道:‘徒弟啊,今日天气晴明,与那风雨之时不同。那时节,汝等必定远去;此个人家,等我去,有斋无斋,可以就回走路。’沙僧在旁笑道:‘师兄,不必多讲,师父的心性如此,不必违拗。若恼了他,就化将斋来,他也不吃。’八戒依言,即取出钵盂,与他换了衣帽。”风和日丽,春光明媚,做师父的一时豪兴勃发,亲自去化斋,已经是奇而又奇的事了,却偏偏遇着一个没有男儿尽是女流之辈的人家,本已令这个“持性修行”的圣僧尴尬无比,更要命的是,这七个女子都是妖精!怪不得唐僧暗恨道:“我命休矣!”一样化斋情事,别样情形,别样结果,“犯中求避”极为巧妙!

(三)唐僧肉

唐僧肉是小说中又一个重要情节,书中许多故事因此而起。众多妖魔鬼怪如此看重唐僧肉,原因极简单:唐僧“乃是金蝉长老临凡,十世修行的好人,一点元阳未泄。”“有人吃他一块肉,延生长寿,与天地同休。”这样,唐僧肉就成了香饽饽,这妖争来那怪抢,打杀降服一拨又来一拨,前赴后继,忙得师徒4人和各路神仙团团转。显然,这又是“犯而又犯”了,作者“犯之而后避之,故避有所避也”,又诚如毛宗岗所言:“作文者以善避为能,又以善犯为能。不犯之而求避之,无所见其避也;惟善犯而后避之,乃见其能避也。”作者如何避呢?大体而言,男怪得到唐僧必欲食之而后快,女妖则大多以妖艳诱惑唐僧与其做爱,以“采阳补阴”。同样是冲着唐僧肉而来,有人求长生不老,有人则渴望享受短暂的快乐。《西游记》中大部分的女性精怪都是些用什么情理都解释不清的东西。


又以吃法而论,也是花样百出:“一个小妖说:‘……把唐僧拿出来,碎割碎剁,把些大料煎了,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,也得个延年长寿。’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:‘莫说!莫说!还是蒸了吃的有味!’又一个说:‘煮了吃,还省柴。’又一个道:‘他本是个稀奇之物,还着些盐儿腌脯,吃得长久。’”此外还有夹生吃、闷气蒸。一块唐僧肉,在作者笔下,险象环生,风云跌宕,极尽曲折变化之能事,而最终众魔荡尽归于平静。产生了“可望而不可即”抑或“秋水伊人”的审美效应。时至今日,民间仍然有“唐僧肉”的说法,魅力不减当年。


二、结语

“犯中求避”是金圣叹在评点《水浒传》时提出的,实际上,早在此前《西游记》的作者已经将这种小说美学观付诸于实践并且取得了成功。推本求源,“犯中求避”的创作美学来源于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范畴——和,所谓“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”。无疑,“犯中求避”是实现“和”这种审美理想的重要方法之一。《西游记》一书得以成功,实赖作者“犯中求避”情节美学观的成功实践。
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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